咫尺之渊

墨尘住在“天枢阁”的阴影里。
那是执掌诸天运行的核心，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权力与真理之所。天枢阁的巨大齿轮在云端缓缓转动，每一次咬合都会引发天地灵气的共振。墨尘的居所就位于阁楼底部的石缝之中，距离那闪烁着法则雷光的阵眼，不过半盏茶的距离。
在修仙界，这本该是一种极致的奢侈。
他不需要在清晨驾驭飞剑，跨越万里的罡风与劫雷；他不需要在漫长的遁法中消耗珍贵的灵石；他甚至可以在午歇时，仅仅抬头一眼，便能窥见大道运转的微光。早期的墨尘曾以为，这种“近在咫尺”的便利，是上苍对他勤勉工作的奖赏。
然而，随着岁月的推移，他开始感到一种无声的剥蚀。
因为住得太近，他再也听不见真正的寂静。天枢阁运行时的低鸣，像一种永不停歇的潮汐，渗透进他的识海，纠缠进他的梦境。即便在深夜，当他试图静坐冥想、感悟自我时，那种来自法则的、冰冷而机械的逻辑感，也会像细密的针脚一样，缝合进他的神魂之中。
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感悟，哪些是天枢阁强加给他的运行逻辑。
更可怕的是，边界消失了。由于居住地与“职守地”在空间上高度重叠，他的灵魂仿佛从未真正离开过工位。清晨睁眼，他感到的不是新生的喜悦，而是某种“待命”的紧迫；入梦之时，他看见的不是山川湖海，而是无穷无尽的符文与算法。
他成了一个被同化的零件。
有一天，一位路过的散修坐在他门前的石阶上，感叹道：“小友，离这天枢阁这么近，定是感悟大道极快吧？”
墨尘看着那高耸入云、遮蔽了半个星空的巨大机关，沉默了许久，才轻声回答：“我并没有感悟大道，我只是成为了大道的一段回声。”
他想逃离，但当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在法则的轰鸣中生存，那漫长的、需要通过飞剑跋涉的、充满未知与混乱的“远方”，竟显得如此陌生而令他恐惧。
他被囚禁在了这片名为“便利”的咫尺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