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叠的年岁
高铁从疾驰的黑影中穿梭而出,窗外的景色迅速向后退去,像是一卷被极速拉动、略显模糊的胶片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铁轨细微的震动和电子播报声,这种安静透着一种工业文明特有的秩序感,与记忆中那种嘈杂、混乱却热烈的春节截然不同。
回到家时,已经是除夕的傍晚。
走进那栋名为“锦绣华庭”的高层住宅,电梯间亮如白昼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而淡漠的香氛味。我站在空旷的楼道里,环顾四周,所有的门窗都严丝合缝地关着,没有一丝烟火气钻出来。记忆里那种由于邻里间大声寒暄、炒菜油烟与鞭炮硝烟混杂而成的、带有某种“侵略性”的热闹,在这里被彻底抹除。如今的街道洁净得近乎冷清,没有了爆竹碎屑,没有了挂在街角红灯笼的笨拙感,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精密控制光度的LED灯,将夜晚切割得井然有序。
这种变化,是环境变了吗?我想。
晚餐时,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预制菜肴,热气腾腾,色泽诱人,却总觉得少了点那种在灶台前守候了数小时才有的、略带焦香的厚重感。然而,更让我感到陌生的是餐桌上的气氛。
父亲在刷着短视频,视频里的背景音乐震耳欲聋,却掩盖不住席间的沉默;母亲在微信群里忙着发红包和表情包,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;而我,也自然而然地低头检查起手机里的信息。我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,肉体距离极近,灵魂却像是被困在了各自几寸见方的发光屏里。偶尔的一次眼神交汇,也显得有些生硬与局促。
那原本应该是交换故事、传递温情的时刻,如今却变成了一种沉默的“并肩作战”——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数字化世界进行着无声的博弈。
走出阳台,望着脚下车流不息、却寂静无声的城市,我突然意识到,那所谓的“年味”,似乎早已不再取决于是否有烟花、是否有鞭炮。
环境的改变,只是剥落了年味的“外壳”,让仪式变得轻盈而高效;而人的改变,才是抽走了年味的“内核”。当人们习惯了用指尖的滑动替代面对面的寒暄,用信息的传递取代情感的流淌,那份属于节日的、笨拙而热烈的温度,便在不知不觉中,被这文明而有序的节奏给折叠了起来。
年岁在变,人心在变,而我们,似乎也正在变得越来越“干净”,却也越来越“荒凉”。